生命的季節輪轉，草木枯榮，彷彿沒有什麼能永遠停留。也許你曾在夏天，與同伴於溫暖的氣流和光線中追逐，下一秒，卻看見滿山紅葉搖落，迎來了冬季。寒冬中無法綻放的玫瑰，在安徒生的筆下卻能復生，惟盛開之處不在花園，而在一顆曾被冰雪凍壞的心。

 

 

　　出生於十九世紀初的丹麥，安徒生成長的北歐當時尚未受到工業革命的浪潮全面襲來，社會面貌與其精神內涵仍保有純樸的宗教信仰色彩。其間基督教信仰思想的映射，亦不時在安徒生童話作品的字句中流淌閃爍。事實上，整篇〈冰雪女王〉的敘事結構，可與《聖經．創世記》中「創造—墮落—救贖」的歷史記載脈絡有所呼應。開篇「魔鏡的碎片」，陰險魔術師鑄造了能扭曲鏡中人面貌的魔鏡，又有使者嘗試將魔鏡送上天，鏡子卻發出怪笑，墜落人間、四散各地，情節與〈以賽亞書〉第十四章論及天使路西弗嘗試高升，卻從天上墜落的敘述相仿：

 

而魔鏡粉碎後，散落的碎片飄進人的眼裡、心中，扭曲人們看待事物的觀點，使人們開始彼此厭惡、憎恨，象徵了「罪」（Sin）進入世界後帶來的光景與後果。魔鏡的碎片紛飛四散，代表罪的擴散，進入人類心中，影響了人與上帝、與彼此的關係。魔鏡墜落世間、碎片四散的情節則呼應〈羅馬書〉的經文：

在鋪張此故事序幕的大背景之後，故事情節自此也從普世性的前情提要，逐漸聚焦故事主線的情節發展。

　　艾爾妲與凱伊是自小就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夏天時，他們會從彼此的窗戶中望見對方，或者在家中一起玩耍，他們窗前的玫瑰（象徵兩人間的友情）也在夏日的陽光中綻放，隨風搖曳；冬天，他們則待在溫暖的屋內，壁爐火烤著，聽老奶奶說故事。一日，他們從奶奶的口中聽見「冰雪女王」的傳聞，得知原來在片片雪花縫隙間，藏有這樣一位神秘的人物。

　　除了情節接續之需要，凱伊作為故事主角之一，當魔鏡碎片恰巧吹入他的雙眼，安徒生或許也正試圖以近筆描繪一個人受到冷漠與罪的影響後，心理與個性如何改變：從前美麗的玫瑰變得醜陋、老奶奶成了他譏笑的對象，而艾爾妲只不過是個幼稚愛哭的小女孩。他變得只能看見玫瑰花叢上的小蟲與枯萎的花瓣，卻無法欣賞盛開的花朵。當凱伊伸手傷害玫瑰花時，其實也正象徵兩人的信任關係受到破壞。同時，罪也使人失去同理心與溫柔，當艾爾妲為凱伊的變化哭泣時，凱伊的反應卻是：「為什麼你哭起來的模樣，變得這麼難看呀？呃！」魔鏡的碎片已落入凱伊內心深處，逐漸侵蝕他，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小男孩了，他遠離了溫暖的家，個性變得頑皮乖戾，最後被冰雪女王（象徵誘惑與人性的冰冷）擄走。

　　問題來了，為什麼魔鏡的碎片只落入凱伊眼中，同在一處的艾爾妲卻安然無恙呢？答案或許正藏在故事中的細微關鍵：當凱伊聽聞老奶奶分享女王的傳聞時，反應是：「如果她願意登門造訪，我就邀請她來作客。」表達了對女王的好奇與歡迎之意，反觀艾爾妲隨後卻未見發語。稍晚，當凱伊回到臥房內，就看見一位少女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中漸漸成形，一如凱伊心所願的，帶著寒氣的少女造訪了他。安徒生藉此段落細節，或許也正巧妙地暗示：誘惑無法在人本身毫無「胃口」或好奇的情況下有機可乘，唯有人向著試探敞開機會的門，「冰雪女王」才能在不經意時擄走人心。 

　　儘管心的樣貌改變了，玫瑰不再可愛，夏日的陽光與鳥語也沒有了，儘管凱伊傷了他們的玫瑰，艾爾妲仍決定踏上尋找凱伊的旅途，過程歷經險阻，可視為「救贖」（Redemption）敘事的顯現。從艾爾妲的旅途中，我們也發現：阻撓人們完成目標的危險，未必以凶險的形式出現，相反地，這些阻礙卻可能是一趟疲憊的船行後，在岸邊出現的善意婆婆，一支將漂泊小船挽留的枴杖，一柄溫柔的梳子，香甜的食物，或是一座看似無害的花園。這些危險實在令人們耽擱了許多時間。如同艾爾妲在花園的小屋中安睡，無憂無慮，從夏天一路停留，待她奪門而出時，園外已是深秋。所幸，老婆婆帽子上的玫瑰再次提醒她（在這些安逸的挽留中，總會有線索提醒人們，有些事情不太對勁），再次為愛踏上旅程。

　　艾爾妲在旅途中遭遇的人事物，有些雖看似與故事主軸情節未見太多直接關聯（諸如園中各式花卉敘說的故事內容等），然而安徒生在此間的安排布置，仍有其象徵意義：助人的烏鴉與烏鴉太太、王子與公主、野蠻的強盜女孩…… 每一個角色都有其特質，這些角色如同一面面鏡子，讀者在閱讀時，或許也能從中看見自己的身影。

　　後世文學評論家對於〈冰雪女王〉的末段劇情高潮安排意見不一，有評者認為在結局艾爾妲面臨嚴厲風雪時的對應辦法，總似有「機械神」（Deus ex machina，古希臘戲劇中的一種編劇手段，意指當劇情發展至僵局時，突然出現的新角色藉舞臺機關登場，化解困境。後用以指作品中牽強的劇情困境解決方法）之虞，但我想，安徒生在此處想表達的理念其實很簡單：當困難已經無法再倚靠己力突破，信仰的支撐卻能幫助人們度過難關。艾爾妲的追尋也終於來到了終點。從〈主禱文〉的念誦、天使軍團與雪花的戰鬥、冰宮中凱伊無法拼湊出來的「永恆」拼圖、艾爾妲唱出聖詩後，凱伊放聲大哭……這一連串的曲折場景，其實不難看出安徒生試圖傳達的意涵，而結尾的天國隱喻，也暗藏於各式細節裡，諸如「他們來到了一座城市，聽見教堂的鐘聲正歡樂地響起……」，這種浩劫歸來的宗教聯想，恰與〈啟示錄〉中大災難過去後使徒約翰所看見的眾聖徒未來的家鄉——新耶路撒冷敘述相謀合，而作為天父形象隱喻的老奶奶，則「坐在上帝所恩賜的日光之中」，並為他們朗誦聖經等，在在都顯示出安徒生在這篇童話故事中企圖建構基督教精神的伊甸園、「失樂園」與救贖敘事，融貫於篇章結構中，這些都留待讀者展卷細品，體會作者用心。

　　無論如何，闔上書本，生命的旅程仍在翻篇，現實生活中的我們，也將有所追尋，有所猶豫，在一切前瞻與顧盼之間，似乎已漸漸為所追尋的一切，變成了鏡中另一個不認識的人。但當愛找到我們，我們才發現原來自己仍能走回陽光明媚的城鎮裡，才發現心房也有四季。而窗前的玫瑰花樹，在嚴冬的隱忍之後，已經吐露春天翠綠的消息。安徒生試圖告訴我們，有一份不變的愛仍在這世上行走、仍在追求——不是名聲、財富與大人世界的世故偽裝，而是追求另一顆被冰雪凍壞的心。正如安徒生在故事中引用的〈馬太福音〉的經文：

讓愛如同暖熱的淚珠滴入心土，我們將會發現我們的玫瑰，在冰雪中也能悠然綻放。